经济参考报记者 兰天鸣
“19.9元游江浙沪”“29.9元享周边一日游”……看似给老年人送福利的低价旅游团，背后竟是瞄准养老钱精心布下的非法集资陷阱。
近期，上海公安机关成功侦破一起以“老年康养”“文化旅游”为幌子的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案，涉案金额达3000万元。办案人员发现，当前涉老非法集资违法犯罪呈现灵活化、职业化、隐蔽化等新特征，打击难度进一步加大。多方建议从全链条监管、全维度打击、精准化防护等方面，织密对涉老非法集资违法犯罪打防网络，牢牢守护老年人的“养老钱”。
旅游中诱导投资康养项目
2025年底，上海嘉定警方在工作中发现一个异常现象：辖区内一家号称主营老年康养和短途旅游的公司，打着“19.9元江浙沪一日游”的年末答谢活动旗号，租用十多辆大巴车，一次性组织800名老年人出沪旅游。
“从正常市场价格测算，19.9元的单人费用，甚至无法覆盖来回车辆租赁和司机劳务成本。结合该区域老年人口密集特点，警方随即开展调查。”上海市公安局嘉定分局经侦支队副支队长孙乾仁对记者说。
经查，该公司以低价“旅游团”为引流手段，将老年人带至上海周边后，宣传“老年康养”“旅游养老”等项目，承诺高额回报，诱导老年人进行所谓的“投资理财”。
办案人员透露，犯罪嫌疑人作案过程大致分为线下引流、旅游洗脑和引诱投资三个核心环节。
上海市公安局嘉定分局经侦支队民警张怡峰透露，在引流阶段，公司会安排多名业务员，专门在菜市场、老年人常去的购物中心等区域，持续派发传单。拿到联系方式后，业务员会通过日常嘘寒问暖、节日赠送礼品、陪同就医等方式，拉近与老年人距离，逐步消解警惕心。
一日游的体验过程则是犯罪嫌疑人精心设计的洗脑环节。办案民警透露，犯罪嫌疑人会将老年人拉到嘉兴、苏州等城市，行程中安排采摘草莓、棋牌、K歌等休闲项目。
“出去玩的时候，犯罪嫌疑人几乎不提投资，只给老年人展示公司‘实力’，说老板是成功企业家，公司要上市，旗下有民宿、公寓、代理酒业、琉璃店等相关产业，其实全是包装出来的假象。”上海市公安局嘉定分局经侦支队民警蔡立炜对记者说。
等老年人彻底放下戒心，犯罪嫌疑人便会邀请老年人到公司详谈，邀请其成为合伙人，诱导投资“老年康养”“旅游养老”产业项目，并承诺高额年化收益。
记者在投资方案中看到，收益最低的一档为“一年期投资3万元至9万元”，年化利息可达30%；最高档为“三年期定投50万元以上”，年化利息可达66%，号称到期后50万元可变成149万元。
此外，老年人投资3万元可获赠黑猪肉8斤、投资5万元可获赠牛肉10斤。投资方案还设置拉新返利机制：邀请的人越多、下线“投资”金额越大，投资人获得的返利就越高。
在掌握证据后，上海嘉定警方抓获了8名犯罪嫌疑人。经初步调查，该案涉案金额3000万元，涉案老年人超300名，年龄最大者超过85岁。
相关犯罪呈现三大新特征
办案民警告诉记者，当前针对老年群体的非法集资案件呈现出灵活化、专业化、隐蔽化三大新特点，给案件侦办和监管带来了不小的挑战。
——灵活化，盘子更小、周期更短。“以前从事非法集资的不法分子，大多用投资类金融公司的名头，现在有的会披着其他产业的合法外衣，不断更换伪装形式。”孙乾仁说，在经营包装上，不法分子会使用“文旅”“养生”等老年群体喜爱的行业的外壳，以掩盖非法目的。
据了解，相较于动辄数亿元、数十亿元的大型非法集资平台，当前涉老非法集资呈现“小盘子、周期短”的特点。孙乾仁透露说：“以前的大平台会做长期包装，现在的小团伙更倾向于打一枪换一个地方，最短三五个月可能就卷钱跑路，涉案金额从几百万元到几千万元不等。”
——专业化，逃避打击意识强。蔡立炜说：“我们在办理相关案件中发现，一些营销人员有长期从事涉老非法集资引流工作的经历。他们有相对固定的圈子，有各类娴熟的‘话术’和经验。这些人不会因单个案件被查处就停止违法活动，而是不断更换‘东家’。”
此外，部分犯罪嫌疑人在实施违法行为过程中，通过长期使用假名、使用虚假法人代表信息、定期清理相关证据等方式，规避侦查和打击。
——隐蔽化，部分老年人报案不积极。“这类非法经营活动大多藏在商务楼宇里，不深入核查根本发现不了背后的违法犯罪行为。”张怡峰说。
多名民警、检察官向记者表示，当前涉非法集资案件的老年受害群体普遍存在报案不主动，甚至对执法工作有抵触、隐瞒的心理和行为。
张怡峰说：“这种现象的形成有多方原因。部分老年人在犯罪嫌疑人持续的情感攻势下，对其深信不疑；有的抱有投资获利的侥幸心理，认为资金盘‘爆雷’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；还有的出于家庭顾虑，怕家人知道后引发矛盾。”
呼吁构建全流程防控体系
业内专家和受访民警建议，从监管、打击、防护三个层面构建全流程防控体系，协同守护老年人的“养老钱”。
——强化协同监管，防止“换马甲”卷土重来。北京格丰律师事务所合伙人郭玉涛建议，相关部门可联合建立涉老经营主体联合排查机制，对文旅、康养类涉老企业开展常态化排查，重点核查引流老年人参与投资的项目和行为，从前端斩断非法集资引流链条。同时，建立风险快速预警机制，例如对老城区、菜市场、老年购物中心、商务楼宇等场所，一旦出现老年人大量聚集情形，要第一时间掌握情况、快速反应，对风险早发现、早处置。
——深化全链条打击，遏制专业化作案乱象。上海善法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秦裕斌认为，针对从业人员职业化、流窜化、反侦查意识强的特点，要升级执法打击效能。“公安、市场监管、文旅、金融监管等部门可建立相关行业人员黑名单，并进行共享，实现‘一地查处、多地联管’；强化全链条追责，在严惩主犯的同时，依法追究参与引流、洗脑、发展下线、协助资金转移等的业务员法律责任，提升违法犯罪成本。”他说。
——构建精准防护体系，破解“不愿报案”困境。专家建议，引导老年人与家人形成“大额支出必沟通、陌生投资必核实”的共识；设立老年人保密报案绿色通道，配套心理疏导服务，打消老年人报案顾虑，对高风险老年人群体建立专项台账开展常态化劝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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